回頭有路 戀戀母女情

女兒正在準備期末考，聖誕表演練習與跨年活動佔掉了不少用功的時間，現在，是不得不衝刺的 階段。小學五年級的她開始自訂功課表，今晚兩小時內要寫完三科六章的複習卷。

看著她的考卷，自己彷彿又陪著她重讀一次小學。整天的勞碌已讓我失去耐心，但求好心切的我又不願下達休息的指令。心裡暗忖： 「再看完自然科評量，女兒和我都可以解放了。」

想不到，在最後訂正的時候， 一場大災難又發生。為了訓練她熟 習實驗表格的紀錄方式，我窮追 猛逼，硬要她反覆誦讀，她不耐磨 練，成串的淚珠，瞬間落下。

又是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 心底突然竄升起一把無名怒火。

且慢動怒……，當初，不就是 因為耐不住怒氣，才釀成一次又一 次跟女兒之間的遺憾？自從決定回 歸家庭以後，不是早就告訴自己不 能重蹈覆轍？現在又豈可再走回 頭路呢？

然而，我的嗓門還是提高了分 貝，女兒也不示弱，那股哀戚彷彿 在向上帝控訴我這作母親的失職； 一個無形的巴掌向我摑來，令我跌 落那曾讓我吶喊多年的場景……

「寶貝！原諒媽媽，好嗎？」

小學二年級的我，夕陽西下時 分，微皺著眉頭的身影，拒絕回家。 因為作業簿得了「甲下」，回去一定 討打。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進門，母 親已為我的遲歸氣得滿臉鐵青。拿 出作業簿和那張九十五分的數學 考卷，椎心的怒吼和棍子已齊聲落 下：「妳，妳怎麼又粗心大意，這樣 的成績，還敢回家見我嗎？真是討 打……」

疼痛激發我「求生」的本能， 我立刻跪地求饒，大哭大喊：「媽 ──別再打了！我再也不敢了，請您 原諒我吧！」怒火騰燒的母親，揮舞 藤條在我的小腿上亂抽，伴著我淒 厲的哭聲，她發狂似地大叫：「妳從 那兒學來的？別以為連續劇上的詭 計可以免妳無罪！……」

夜裡，沉默的淚水浸濕枕頭。我 的心碎成千萬片！我到底犯了什麼 錯？媽媽到底愛不愛我？腿上的傷 痕又紅又紫，彷彿幼小心靈滿佈的 猜忌與懷疑。耳畔傳來一聲熟悉的呢 喃，那雙大手把我扶起，帶著悔恨淚 眼擁抱我的，是母親。

「寶貝啊！媽媽對不起妳，妳原 諒媽媽，好不好？」

這場景不是頭一次發生，而是母 親每次發完脾氣都會上演的「連續 劇」。但，這一次，母親的擁抱再怎 麼熱烈，也溫暖不了我心底一陣陣 不尋常的冰冷：「何必原諒？下次， 媽媽還不是又要狠狠揍我！」

這念頭，讓我蒙上了虛假的陰 影，帶著暗藏的恨意與母親相處了二 十多年，這結，始終無法解開：青春 期的叛逆臉龐，曾招致莫名的巴掌 打落眼鏡；考上第一志願學校不但 沒有得到嘉許，反而經常惹來「妳有 什麼好驕傲」的冷嘲熱諷。

直到大學二年級，某天，母親憤 怒的火山又要爆發之際，我對她最 後一絲偽裝的敬意終於灰飛煙滅， 改為直接頂撞與怒目相視，嚇到了 母親，此後，她再也不破口大罵了， 但我們母女的表面關係也正式劃上 休止符。

我的心既迷惘又痛苦，我何曾 忘記小時候母親替我悉心打扮的寵 愛，也未曾忘懷母親講睡前故事的 歡樂時光，更沒有淡忘母親在我生 病時陪我著色畫圖的悉心呵護，還 有幫我辦慶生會的殷勤熱絡，我「心 底深處的小女孩」始終相信，我是母 親珍愛的公主……一方面知道母親 愛我，一方面也知道母親很不愛我； 一方面是渴望被愛，一方面卻用恨意 武裝自己。

二十歲時，因碰上情關的難題， 參加過某個坊間的心理團體，回溯 到這段童年記憶時，想起母親竟然 為了一點點分數，捨得毒打才小學二 年級的我，我一次又一次失聲痛哭， 企盼用無盡的淚水沖刷十多年來積 壓的委屈。

只是，這恨彷彿緊箍咒般，越掙 扎越套牢。心理學的書讀了好幾本， 認知到是我的原生家庭功能出了問 題，不能單怪母親。理智層面知道必 須饒恕，情感層面卻死命抗拒。

參加過這麼多次心理工作坊， 還是害怕回家。每次見到母親，她的任何小動作、不悅的眼神或無心的 話語都會再度勾起我的傷痛，為了避 免新的衝突，我愈想跟母親和好，卻 逃得愈來愈遠。

唉，饒恕，真的無門嗎？是否真 像聖經所描述的：「立志為善由得 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呢？

婚後，生下寶貝女兒時，發誓要 好好照顧她。哪想到，小女嬰的哭 鬧竟成為我的致命傷！那陣子操勞 過度，罹患了乳腺炎卻不自知，女兒 吸不到母乳，哭鬧不休，氣急敗壞的 我竟對著她大吼起來，嚇得她愈哭 愈烈。

彷彿被押上斷頭台般，我清楚 地意識到母親致命的暴怒，在我心 底生根發芽；從小壓抑的情緒在我 毫無防備的時刻，猛然洩洪。

「暴怒」這如影隨形的惡獸，跟定我了。只要女兒提高分貝，我的怒 吼，甚至責打就會不聽使喚地落在 她的身上。我經歷了母親當年失控與 歉疚的惡性循環，只是，道歉的話我 一句也說不出口，彷彿那是咒語般， 會害得女兒一輩子不原諒我！

生了二女兒每下愈況，兩個幼兒 頻繁又迫切的需要，讓我更招架不 住。那天，懷裡還哄著嗷嗷待哺的老 二，三歲半的老大卻冷不防尿濕了褲 子，我那反應過度的怒罵責打，連自 己都不寒而慄：我病了，我的情緒生 病了……且已病入膏肓了。

當年與母親的關係跌入冰點 時，最渴望的就是自組一個溫暖的家 庭，最想要的就是生下女兒，把我以 前得不到的都給她。沒想到，我再次 面臨想愛卻給不出愛的煎熬。

沒錯，我的確是把最好的都給 了她，但也給了她最壞的。這樣的矛 盾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情緒平穩 時，我確信自己是個風趣、體貼又會 照顧人的母親，但是情緒失控時， 彷彿掉到天平的另一端，我是那個 讓親愛女兒最膽顫心驚、痛不欲生 的人。

簡直不敢接受這個事實，就像 當年表面愛母親，心底恨母親那樣， 我好像吃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外表 完好如初，裡面卻死了。在死亡的驚 恐下，我無法再信任心理工作坊能徹 底改變我的生命。

幸好，上帝在我的生命中早有安 排。幾位同樣鼓勵哺餵母乳的基督 徒母親，牽引我進了教會。經過八個 月不間斷地在教會做禮拜、聽講道， 每回在詩歌敬拜中都會流下熱淚， 但那不是令我更血氣翻湧的熱淚， 而是洗滌我心中罪惡的活水，是醫 治我心靈的良藥。

有一天，當我讀到聖經的話語： 「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 著。」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希望，原 來那個被罪惡牢籠桎梏的我已經死 了，從現在起，我可以重新活過，於是，我受洗成了基督徒。

參加高維理牧師的真善美生活原則講座後，我明白，清潔自己的良 心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那年的跨年禱告會，眾人殷切的祈禱聲中，我不斷為自己從小到大有心與無心的 罪痛悔，祈求上帝赦免，突然，一股 極大的愛與平安從心底湧出，天父 那完全的饒恕臨到了我。

沒有行動的悔改只是一張尚未 簽字的契約。自此，「饒恕母親」，成 了我最迫切的課題：「既然我這表裡不一的人，都被上帝所饒恕了，我豈 有理由還抓著母親的罪狀不放？」掙 扎了好久，思量了好久、猶豫了好久、 終於打電話給母親：「媽，請您原諒 我過去的不成熟與叛逆，是我的不 孝讓您操心痛苦了。」

這道歉，竟然解開了我從來不 知道的心結。母親的淚水與話匣子 打開，竟把一件不為人知、遭近親性 侵害的兒時傷痛向我剖白，陪著她 一邊落淚、一邊嘆息，我這才知道， 受傷痛捆綁的人不只是我、不只是女 兒，還有母親、甚至外婆……

原來，人是如此脆弱而無能，何等需要上帝的愛與憐憫。但同時，人也是這麼邪惡與悲哀，躲不過一代 又一代母女間愛恨情仇的循環。這循環，惟有真愛能打破！

作者：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