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中相遇(三)義大利巴洛克 光影中遇見神

常會有人認為，寫實主義風格的作品只會出現在19世紀，是個在社會更現代化之後隨著帶來的風格，但如果我們追朔到早至17世紀的巴洛克時期，就能夠發現一位畫風獨具一格的鬼才卡拉瓦喬 (Carravagio)，他融會宗教和社會寫實主義的題材和狂野不羈的風格讓他成為許多現代畫家的靈感，卡拉瓦喬也因此成為巴洛克時期的始祖。

但是我們可以先提出第一個問題：巴洛克是什麼？

▲著名風格主義大師法蘭西斯柯．帕米賈尼諾( Francisco Parmigianino) 的其中一件名作 〈長頸聖母〉 中拉長畫中人物比例來強調他們的線條和構圖

在前一章，我們有提過大約一個世紀前的文藝復興時期（約15到16世紀），當時最流行的『以人為本』概念，和運用科學和數學作畫讓當時的藝術家們為之著迷，大家都執著在各種完美的比例和線條，如何讓構圖毫無瑕疵，讓顏色呈現完美平衡，這個時期於是帶動了『風格主義』 ( mannerism )。風格主義畫家讓畫中的人事物為了符合形式上的美感而被故意誇大、變形、扭曲和修飾。在某些程度來說，風格主義已經不再是文藝復興一開始所講求的『理性優美原則 』，就像是修圖修過頭了一樣，作品過分的公式化、誇張化，為了追求完美卻失去了畫中原有的自然和感情；而在16世紀末，終於有人開始反對風格主義，也逐漸鋪成了巴洛克時期的開始。

▲巴洛克始祖卡拉瓦喬 (Caravaggio) 的 〈聖瑪竇蒙召〉可以看到藝術家善於透過光線明暗和人物互動來強調畫中戲劇張力

▲巴洛克建築師洛倫佐·貝尼尼( Lorenzo Bernini )為羅馬的勝利聖母堂祭台所設計的雕像 〈聖女特蕾莎的狂喜〉 (1647-1652) 可以感覺到巴洛克辭意中的繁複和怪異，但同時能帶來強烈的情緒波動

『巴洛克』這個詞源意是葡萄牙語的『不規則的珍珠』，雖然乍聽下還蠻可愛的，但19世紀的人們在幫這個時期命名時，卻帶有某種程度上的貶義，意指著缺陷、怪異、複雜。也許和風格主義相比，巴洛克確實是多了一份繁複和凌亂（特別是巴洛克建築物），但是當我們看著一幅巴洛克時期的作品我們能從中感受到不只是外在的震懾，更是內在強烈的情緒波動，這就是巴洛克厲害的地方。

〈保羅歸信〉故事中描述保羅在前往大馬士革路上突然被攻擊而從馬上摔落，並照到比太陽還要更強烈的光芒而失明了；在這時他聽見耶穌的聲音，受到心靈上的轉變。幾天後保羅到了大馬士革，他便接受治癒並受洗加入基督教，成為基督教主要的對外邦人宣教的使徒。若是從 〈保羅歸信〉這個經典的宗教主題來看，巴洛克時期和風格主義時期的兩位藝術家就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演繹方式。

▲法蘭西斯柯．帕米賈尼諾( Francisco Parmigianino)，〈保羅歸信〉，1527，油畫

帕米賈尼諾( Parmigianino) 是風格主義時期其中一位先鋒畫家，而他的這幅 〈保羅歸信〉(A.C. 1527) 能夠充分代表當時流行的畫風，而畫中的瞬間是當保羅從馬上摔下受到強光刺激的時候。乍看之下，也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卻總是有點不對勁，仔細一瞧就會感覺到帕米賈尼諾對於各種細節的調整與變動：保羅身後的白馬高壯得不符合比例，長長的軀幹延伸到填滿整個畫布；保羅身體的比例也被扭曲，保羅看起來也不像是剛從馬上跌落，有一種『擺 pose』的感覺；地面也呈現了弧形的樣子，背後的遠景和近景也有被壓縮在一起，這些就是風格主義為了配合這種刻意的美感常會運用的一些技巧。畫裡除了前景的兩個主要角色之外，後面也充滿了各種對於景色的細節描述：右邊的烏雲密佈戲劇性的轉化成左邊的光束四射；豐沃的田野延伸至崎嶇的山鑾。這些背景雖然被精細的描繪出來，卻缺乏了真實性，也沒辦法反映保羅畫中應該要有的那情緒上升至最激烈的瞬間。若要總結帕米賈尼諾的這幅作品，它確實是追求到形式、特徵、和理想上的美，卻空有外在各種強烈的元素而沒辦法表達出保羅內心對於信仰的轉變，也缺乏情緒的張力。

大約70年後，一位突然爆紅的民間畫家因為他一系列的宗教作品又更加提高了他的聲望，其中一幅便是受羅馬的人民聖母聖殿委託所繪的 〈聖保羅的轉變〉 (A.C. 1601)，這位畫家的作品之所以如此受到熱愛是來自他對於每個主題獨樹一格的描摹方式，讓每幅畫充滿戲劇張力，不但寫實，而且把故事中強烈的情感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而這位畫家就是卡拉瓦喬，但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的作品又為何會造成轟動呢？

卡拉瓦喬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家庭，但父母從小就雙亡，所以年紀輕輕就開始了流浪的生涯，性格暴躁叛逆的他，雖然因為他的繪畫天份能夠以畫家有不錯的收入，但常隨意就在酒館、妓院、或賭場裡揮霍殆盡；不過也因為這樣，他結識了一群遊走在社會底層的人們，當時極少藝術家有興趣記錄這些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卡拉瓦喬不但用自己的才能深入瞭解了這些人們，當他被委託到比較大幅的作品時，他也會邀請這些底層人民作為模特兒，重演各種聖經故事；也因為這樣，我們才有機會一窺義大利文藝復興末期的真實樣貌。在他的作品中，看不到像帕米賈尼諾那樣的華麗和豐饒，而是運用強烈的明暗對照，像是在看一場舞台劇般讓觀者沈浸在畫中，畫中的角色常會衣著文藝復興時代的服飾（也就是當時的現代服裝），像是『抓拍攝影』般被他的畫筆捕捉，感覺好像我們親眼見證了畫中的這個瞬間；畫中血腥與痛苦是常會出現的一個主題，來進一步透過聖人們在殉道時的犧牲讓觀者感同身受，體會為宗教自我犧牲的虔誠。而在卡拉瓦喬的〈保羅歸信〉也能看見卡拉瓦喬對於這個主題與眾不同的詮釋。

▲米開朗基羅·梅里西·達·卡拉瓦喬 (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聖保羅的轉變〉，1601，油畫

在卡拉瓦喬的 〈聖保羅的轉變〉 中，整幅作品被減縮成三個形象——保羅、馬、與管家，沒有了繁複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明暗對照，而唯一的的光源便是那道代表著耶穌形象的強烈光束。畫中的三個角色也許也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樣子：整幅畫以黑棕色作為主要色調；保羅的坐騎也不像是帕米賈尼諾作品中的純種馬，而是皮毛有些斑駁的瘦弱牲口；馬與管家看起來並沒有因為保羅跌落或是黑暗中的強光而受到驚嚇，甚至彷彿是他們沒注意到這件事似的。這些細節不僅是卡拉瓦喬對於畫中的意象和顏色的精心設計，也證實了他自己對這段聖經故事更高層次的解讀。在卡拉瓦喬眼中這道光不只代表著耶穌，更是代表著保羅覺悟的瞬間，他獨自被這道超自然的光沐浴著，也不再試著阻擋這道光芒，而是伸出了他的雙臂，擁抱他新的使命；『保羅看見光』的另外一個層面便代表著他認知自己的錯誤並發現一條新的道路，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保羅是畫中唯一能夠感受到光芒刺激的人，因為這是對他來說一個私人的時刻，他是故事中唯一受到救贖與轉變的人，而我們身為觀者，成為唯一能夠跟保羅分享這個瞬間的人。卡拉瓦喬在這幅畫中也巧妙的運用了色彩的意象，畫中大部分都是以米色和棕色作為基調：馬的皮毛、充滿土沙的地板和管家的衣服和頭髮，唯獨保羅的胸甲和斗篷是鮮艷的橙紅色，更加帶入了他心境轉變、被『點醒』的這一刻。

卡拉瓦喬無疑是藝術史上最有爭議但也最具影響力的畫家，開創強調光影和寫實主義承接了後代不同藝術風格，卡拉瓦喬選擇改變了當時一貫洋洋灑灑的構圖，而是將重點強調在畫中角色強烈的情緒轉變，透過顏色、衣著、和細微的表情來帶動作品中的故事。在他的畫中，角色更有包容性，他們不再像是神一般的存在，而是化為身邊的人，更加貼近了日常生活。卡拉瓦喬也因此帶動了新一代的藝術家，他們的作品也不再是大張旗鼓地炫耀技法和強調形式，而是給觀者帶來身歷其境的一刻，讓我們能隨著作品的情緒漲退，彷彿親自體驗了宗教裡的虔誠、犧牲、和救贖。

作者：李紀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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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 / 閱讀更多相關文章：

中文

https://www.wowlavie.com/article/ae1900749

英文

https://maria-cristina.medium.com/the-conversion-of-saint-paul-by-parmigianino-interpretation-and-analysis-ff7654977ecf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The-Conversion-of-St-Paul-painting-by-Caravaggio

關於卡拉瓦喬生平和繪畫技法的紀錄片： https://www.dailymotion.com/video/x5c9o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