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快樂的母親(上)

真愛雙月刊真愛雙月刊·2024/02/25·12 次瀏覽
尋覓快樂的母親(上)

累,像一種毒瘤,慢慢吞噬我的細胞。

每日醒來,意識裹著泥漿似地,一睜眼,怨言即在喉間湧動。我知道危機迫近,卻無從抵擋。

急欲宣洩

那是深淵,當我暫時忘卻自己是個母親回復自我時,便彷彿置身水底黑牢,惡水似鬼舌舔著我的身體,我見到自己一寸寸腐蝕卻不知如何擺脫噩夢。

想起朋友的忠告,如果只靠自己帶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得休息,遲早會瘋。她說,一定要設法給自己一點時間,獨自出去逛街喝咖啡也好,在公園呆坐也好,讓自己喘息。

當時,我不以為然;而今才深信那是過來人的心路,句句屬實。在職場十多年,工作經驗又恰巧都是最忙碌的創刊、創立、改組階段,即使如此,我尚能遊刃有餘。而一個孩子,等於是過去工作量的三倍。

有幾次,我被他折騰至爆發邊緣,再跨一步,恐怕即會失去理智變成虐待嬰兒的惡徒。在盛怒中,我與會淩虐自己親生骨肉的女人沒什麼不同,唯一相異的是,我還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生氣並且不停提醒自己「妳只是在生氣罷了」。

藉由尚存的理智,我將孩子放在床上任由他哭鬧,接著打開六扇衣櫥門片,憤憤地用腳跩那門片,碰然的撞擊聲使我獲得宣洩的快感。但更讓我受不了的是,跩完第一片,腦中即浮現「輕一點,弄壞得修呢,再跩一片就好」的念頭。我氣我自己連發洩都要節制。

渴望歇息

無怪乎,周遭親友之中,即使情況允許,願意親自帶孩子的媽媽(或爸爸)少之又少,相較之下,上班輕鬆太多了。然而,我也不禁思索,大白天裡讓一個媽媽在毫無通融、替換的狀況下獨自跟小嬰兒糾纏,也是缺乏人道的事。

無法求助於長輩。娘家太遠,公婆年事已高,住處離此亦有一段距離。再者,婆婆為了減少我備膳之勞,每週炒妥幾道菜餚讓我們攜回。長者如此疼愛,已讓我心生愧疚,怎可任性地將育兒之責丟給老人家?

我一向不贊成讓老人家重嚐褓抱之苦,她們那一代吃的苦夠多了,理應趁著夕陽尚美之時,清閑度日,享受晚福。除非,體能與意願皆俱,否則,做兒女的不可以剝奪她們最後一次作自己的機會。可以含飴弄孫,但不能要求她們卑躬屈膝伺候難纏的小嬰兒。女性主義,也應溯及七老八十的老媽媽們,待她們以公平。

想找保母,想找鐘點管家,想找任何可以讓我歇息一會兒的人。

於是,我更強烈地思念創作,猶如囚徒衝撞鐵壁哭喊自由。愈被孩子纏縛在火熱的現實就愈渴望回到文字秘境——在那兒,我是我自己。

那秘境是種贈禮,我認得路。對我而言,每一趟回返都是再生。

垂危戰士

作者:簡媜

延伸閱讀